序章·第一节·药香
序章·尘光
第一节 · 药香
天未亮,青阳镇还笼在一层薄雾里,回春堂后院已经亮起了灯。
苏尘蹲在药炉前,一手拿着蒲扇,一手拨弄着炉中的炭火。铜壶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苦涩的药香弥漫在狭小的灶房里,混着柴烟的味道,呛得他微微眯起眼。
他不喜欢这个味道。
但更让他不安的,是另一样东西。
苏尘抬起头,目光越过灶台,落在墙角堆放的几捆草药上。晨光尚未照进灶房,但他看得清楚——那些草药的表面,正缓缓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黄芪是土黄色的,沉稳厚重;柴胡是青碧色的,纤细如丝;角落里那几株刚采回来的灵芝则笼着一层温润的赤色,像冬日里将灭未灭的炭火。
光晕流动,明灭不定,仿佛活物。
苏尘已经看了十六年,还是觉得不太习惯。
"又在看那些东西了?"
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苏尘回过头,看见沈伯披着一件旧棉袍,站在灶房门口,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,像是一觉醒来就急着赶过来了。
"沈伯。"苏尘收回目光,"您怎么起了?"
"不看着你,你又要犯傻。"沈伯走进来,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瓷瓶,倒出几滴棕色的药汁,兑进旁边的凉茶里,递给苏尘,"喝了。"
苏尘接过茶碗,没有犹豫,一饮而尽。
药汁入喉,又苦又涩,舌根发麻。但几乎是片刻之间,他再看向那几捆草药时,表面流转的光晕果然淡了许多,像是蒙了一层纱,模模糊糊的,不至于那么扎眼。
"这东西不能停。"沈伯在一旁坐下,目光复杂地看着苏尘,"你忘了小时候的事了?看见别人身上也有光,到处跟人说,差点被当成中邪烧了。"
苏尘沉默。
他当然记得。
七岁那年,他指着邻家王婶的脑袋说"她头上有一团黑色的气",王婶吓得当场变了脸。第二天,镇上就传开了,说沈家药铺的养娃是个妖孽,开了天眼,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。
那段时间,没人敢来药铺抓药。
沈伯没有办法,上山采了一种奇怪的草药,熬成汁让他每天喝。喝了之后,那些光就会变淡,别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气也不会那么明显了。
久而久之,苏尘学会了一件事——闭嘴。
不说自己能看到什么,不说别人身上有什么,假装自己跟常人无异。
日子就这样过了九年。
"今天的药熬好了就端到前面去,刘员外家的管事一早要来拿。"沈伯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"还有,午后你上山一趟,东边坡上的七星草该收了,再迟两天就过了药性。"
"好。"
沈伯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灶房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深得像刀刻一样。
"苏尘。"
"嗯?"
"你今天早上……看到了什么?"
苏尘愣了一下。他知道沈伯问的不是药草上的光。
"没有。"他低下头,"什么都看不到。"
沈伯盯着他看了片刻,似乎在辨别真假。最终老人只是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苏尘望着他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他骗了沈伯。
今天早上他确实看到了什么——不是别人身上的气,而是沈伯自己。
老人转身的那一刻,他看到沈伯的心口位置,有一团极其微弱的灰白色光点,像一粒将熄的火星,正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。
那不像病气。
病气是浑浊的,暗沉的,像淤积的污水。但沈伯胸口那团灰白色的光,干净得不正常,倒像是……
苏尘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他只知道,那团光正在离开沈伯的身体。
午后,苏尘背上竹篓上了山。
青云山不算高,但绵延甚广,从青阳镇外一眼望去,重重叠叠的山影像是一道绿色的屏障,把镇子和外面的世界隔开。
东边的坡上长着不少草药,是镇上药铺常来采收的地方。七星草是一种不起眼的藤蔓植物,叶片呈七瓣星形,入药可以安神定志,价格不高,但胜在稳定,年年都有人收。
苏尘蹲在坡上,手脚麻利地采收着。日头渐渐西斜,山风吹过,草木簌簌作响,远处有鸟雀归巢的叫声。
他一边采药,一边习惯性地观察着周围。
药汁的药效大概能维持一天,到了傍晚就会渐渐减弱。果然,随着太阳西沉,他眼中的世界又开始变得"丰富"起来。
树木上笼着淡淡的青色光雾,泥土下隐约有土黄色的光丝在蠕动。一只野兔从灌木丛中窜出来,通身裹着一层柔和的白光——那是生灵的元气,越旺盛越健康。
苏尘已经习惯了这些。
但有一样东西,是他从未见过的。
他直起腰,正准备收工,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山脊的方向——一道光,极亮极细的光柱,从青云山的深处冲天而起,笔直地插入云层。
那光不是任何草药或生灵该有的颜色。
它近乎透明,却又不是无色,像是将所有的颜色揉碎了混在一起,最终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。光柱无声无息,却在微微震颤,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。
苏尘呆住了。
他本能地想移开目光,但那道光像是有什么吸引力,让他挪不开眼。就在他死死盯着的那几息之间,光柱的顶端忽然炸开了一朵绚烂的光花——
然后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耳朵听到的。
是脑海里的。
那声音很远,很模糊,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一声叹息。苏尘分辨不出那是男是女,是老是少,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人的声音。
但他听清了其中两个字。
"找到了。"
苏尘猛地回过神来。
光柱消失了。青云山的山脊恢复了原样,暮色四合,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,一切如常。
他站在原地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竹篓里的七星草安安静静的,叶片上的露珠在夕阳下闪着微光。苏尘定了定神,快步下了山。
他要把这件事告诉沈伯。
不——
他想起沈伯最近越来越苍白的脸色,想起那团正在离开心口的灰白色光点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沈伯会怎么说?
大概会让他喝更多的药汁,让他忘掉今天看到的一切。
苏尘站在山道上,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青云山。
山沉默着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